小巷子里的墨香
Published on May 04,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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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曾去紫荆操场的国风主题活动凑热闹,发现那里有笔墨纸砚共大家感受软笔书法的文化,才想起来已经好久没有接触毛笔了。虽然再次拿起毛笔的话手法一定生疏不少,可能写出一个正经的字都十分困难,但我始终都无法忘记,那缕从小巷子里飘出来的墨香。
最初去学毛笔书法是在小学三年级还是四年级已经记不清了,当时是我妈一是美其名曰“为了锻炼我的耐心”1,二是为了消耗我的课余时间,特别是减少我坐在电脑前的时间。当然她也可能希望我有一些兴趣爱好,自然一开始的时候我是不太愿意的,可我最后还是拗不过答应了。
教毛笔书法的是一位老爷爷,姓欧阳2,年纪明显很大了,在我刚认识他的时候就已经有些耳背,但每天的生活依旧是非常地积极,对于来求学的学生都是热情地招待。当然他对于跟着他学习的学生要求也十分严格,即从报名去开始,每天去的时间一定要够,每周去的天数也一定要够,每天练习临摹和书写的质量要过关,检查完成之后才能在一张用宣纸绘制的类似打卡表上记录。如果有几次表现出来敷衍了事或者其他不认真的行为,欧阳公公3大概率会直接进行劝退。
我想既然给我报了名那我就练练看,坚持一段时间。平时上课的时候都是周末去,早上八九点钟其实就可以去敲他家的门了。他家就在离我家不远的一条小巷子里,我在家吃完早饭就直接走到他家,轻叩墨绿色的大门,他的老伴儿就会来开门,问好之后便去二楼——那是属于我们学生的练习区。有时去得太早,欧阳公公还没起,我们便轻手轻脚地走到二楼4,安静地开始自行接着上次的进度练习;有时刚好去的时候碰见他在吃早饭,还会招呼我们一起喝一碗刚打出来的油茶。欧阳公公在有学生去的时候,一天的活动区域就是在二楼,或是坐在大房间的位子上看书,或是给学生们裁剪和装订临摹用的练习簿,或是在大小房间之间来回踱步,看见有问题就帮助解决。大房间有几张大木桌拼成的超大桌子,可供十二三个学生同时练习;若是那天去的人多了,则可以在小房间摆一两张桌子凑合一下;要是实在不够,只能嫌自己去得太晚,下次早一些来抢占地方。不过大部分时候,同一天去的人也不会太多,而且去的人多了就会比较吵,不符合练习书法的环境要求。
最开始学的时候欧阳公公会从拿笔开始教,然后是每个笔画,基本掌握了之后就会让学生在练习簿上重复简单的笔画和字。如今已经忘了一本练习簿是二十页还是四十页了,只记得当时虽然摸起来薄,但是真要认真写完还是费些时间的,一天下来基本上是写完两本半到三本这样,如若是运气好拿到了薄一些的本子,勉强可以写到第四本。初学者一本写完之后,都要给欧阳公公检查一遍,如果是认真完成了,则会教其署名在第一页左侧,也将其作为自己的一份作品,这样一来,即使是简单的练习簿,也需要认真对待。完成后练习簿可以放在他家,觉得写得好的也可以拿走。当然练习一段时间之后,欧阳公公觉得不需要再每本都看了,学生就可以自己一本一本地练了。最开始的时候我们都是从楷书练起,应该是柳公权和欧阳洵吧,练得比较好之后就会转去练行楷和行书,基本是赵孟頫和王羲之的字帖。若是有非常勤奋或者很有天赋的学生,会继续往下练习行草到草书,在我短暂的练字生涯里也仅仅见过一两个能够比较轻松驾驭的。
练习到一定程度之后,欧阳公公就会鼓励大家参加各类比赛和活动,基本上是选择自己练得最好、最熟悉的字来参加5。这时欧阳公公就会拿出收藏的好的宣纸,根据学生要写的内容教学如何布局,哪里是正文,哪里是落款。练习的时候一般用普通的纸写很多遍,再在比赛用的纸上写,写完之后放置一段时间再整理寄送给比赛主办方。有的时候也会出现学生要写的字没在字帖里出现过,这时欧阳公公就会拿出一本厚厚的字典,上面对每个汉字的简繁体和各个字体的写法都有收录。大家写的基本上是两个四字成语或是两句七字的诗词,只有很厉害的学生会写整首的诗词或者是像《兰亭集序》这样的文章。由于我练习的时间不多,自然参赛的机会也少,在仅有的几次投稿中似乎也就中了一次二等奖,不过这种奖项也就平时拿来图一乐罢了。
在那个小巷子的小楼里练习之外,最重要的活动自然是每年春节组织的卖对联活动。临近春节的几天,江边的人行道上就会排列满了卖年货的商家,大致那些年的年味儿都是从这其中的热闹而来的吧。我们参加的学生会先分好工,有的负责早些去占摊位,有的会负责搬桌椅,有的会负责带上好的笔墨纸砚。由于我们临摹的字帖里就有专门的一本收录各种对联的,所以我们自然也有底气定价不是那么低。即使是临时点的内容,也有练得好的学生依靠自己的才华完成。又因为我们都是本地的学生,来买对联的人们也都比较宽容。不过有一年的一天倒是和旁边的门面起了一些争执,原因是我们的摊位影响到了他的营业,在纠缠一番之后我们第二天还是搬到了其他地方。除了这种小插曲之外,我参加的几次卖对联活动也都比较顺利。那几年我家门口的对联也是我来写的6。
在我去练习书法的几年中,也结识了许多同桌练习的好友,有的是幽默风趣的学姐,有的是勤奋刻苦的同龄人。他们大都比我在那个楼里待的时间长,比我更早地开始学,也比我更晚退出。在那些被一本本白花花的练习簿消耗的时间中,他们也给我带来了不少欢声笑语。偶尔出现的误解和摩擦,他们也都能表示理解。像这种本身也算是熟人生意,在我不去练字之后我们或我们的家长也都或多或少保持着联系,偶尔会说起“那个以前和你一起练字的谁谁谁怎样怎样”。在我初中去市里读书之后,前两年还能勉强一周或两周回县里,作业少的时候偶尔去练一下字,到初三之后就完全没有时间了,也就很少再见到他们,以及欧阳公公。初二的时候我还给学校的一个书法活动投了作品,写的是“虚怀若竹气若兰,取情于山寄于水7”,还因为多次表现出会写软笔而不积极参加学校活动而被美术老师埋怨8。最后这幅作品被装裱起来挂在了学校一栋教学楼的楼梯转角,每次回去我都会去看看它有没有被换掉9。
自我淡出练字圈子之后,我也只能从我们当时建立的QQ群和家长的小道消息中了解到一些关于书法班和欧阳公公的消息。在上大学之后的某天,我也是从群里了解到,欧阳公公仙逝了。其实从一开始就能看得出来,每年我们组织去拜年的时候也都担心他的身体状况,但是听到这个消息还是非常难过。不像其他兴趣班一样,老师辞职了就换个老师,下周末依旧还在某个教室上课。从此以后也不会有人会在放假的早晨,提着小包走进那个小巷子,轻轻推开虚掩的墨绿色的已经充满岁月痕迹的大门,迈上老旧木梯到二楼,坐下来沉浸在墨香之中。在外求学的我也赶不上他们也许组织了的送别,不过我想二楼大房间里,书架上积攒着的几本我写过的练习簿,也算是我能够附上的追思。
虽然说没什么用,我现在还是比较毛躁。 ↩
由于这个姓以及他的名字在本地方言中发音类似“欧阳洵”,故我们有时说笑是书法名家的署名。 ↩
这个称呼是我们都这样叫他。 ↩
由于是木制的老楼梯,光是踩上去就会发出不小的声响。 ↩
所以也见到有学生一参赛就基本都是那几个字。 ↩
在我初三之后,由于不能稳定周末去练习,自然也就退出了这个行列。自那以后,我家的对联又换成了批量生产的那种。 ↩
以前写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大致是取自《兰亭集序》“清气若兰,虚怀若竹。 乐情在水,静趣在山”。 ↩
突然想起来刚入学的时候还加入了书法学社,不过从来没参加过相关活动。 ↩
截至写作本文时,已过去将近十年,即使学校分家校名更换,它依旧没有被换掉。 ↩